朋友,你寂寞吗?(萧亮声)

朋友,你怕一个人食饭吗?(邓萃雯《女人唔易做》翘姐声)

2005年10月,日本一家製作公司,为了为单身生活,一个人在家吃饭的日本人打打气,就製作了一片DVD,叫《跟我一起吃吧!》。《跟》本来只是在网上贩卖的小众玩意,谁知道一传十十传百,到现在amazon、HMV、Tower Records等分销商都有入货。2006年暑假,富士电视台夏天的嘉年华会中设摊位,介绍了这片DVD后,就连影视店Tetsuya也决定把这片DVD放租。

这片奇异的DVD,内容是甚幺?片种,严格归类,可叫BGV。没错,如果无印良品店内的 Background Music (BGM)有市场,如果《鱼乐无穷》也有fans,听说森美小仪的小仪曾经看过《鱼》原来是录影的,而且曾经看过一次珍贵的「热带鱼回带向后游」片段,这一段《跟我一起吃吧!》,也是一段精彩的Background

Video。

全碟220分钟。共分18小节(连同隐藏Bonus track 1小节),每一段的长度不一。最短的4分钟,最长的33分钟。9男9女;17个日本人、1个外个人;17个成人、1个小孩。每一段短片,均列出主食者的姓氏、职业、吃甚幺、用左手抑或右手等等。映像,其实只是一个脚架,架着一副定镜,没有剪接的拍摄一个人吃饭的过程。吃的东西,主要也是在便利店可以买到的东西──便当、冷麵、杯麵、野菜汁、樽装绿茶、即沖杯汤、冷藏比萨等等。

《跟》DVD的宣传人员田中章仁先生说:「开卖以来,反应不一。有人说,已经自己一个人吃饭了,还在电视中看见这样的片段,会不会更寂寞,觉得自己更可怜?而电视、杂誌等等,反应也很极端。有些我们直接送sample给他们,也没反应;有些就算开公费买,也要介绍;甚至有电视台找些明星,建一台布景也验证这片DVD的效用。」

看人家吃东西,会不会像是看人家上厕一样,有点偷窥慾?「所有主演(食)者,也是我们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一个找一个的找回来的。我们也试过像拍AV一样,在街上找些生面孔的人来演。可是,可能内容太奇怪,所以没有人肯帮我们拍。」

一次吃饭,亲身试验。看着看着,一个30岁的OL山崎小姐,拿起一片比萨,竟然忽然跟我说:「这样子吃比萨,是不是很久没有试过?看看,这片蕃茄是不是好像很好吃?」

原来,会说话的啊!

即是,对我说?

「是,有些主食者会说话的。」田中先生说。

那是不是有剧本?

「不,我们没有剧本的。对主食者的要求,也只有三个。首先,镜头是不会停的,所以无论发生甚幺事,如沖杯麵的时候打泻了热水,也要吃到最好,吃光所有东西为止。第二,要说甚幺,或是甚幺也不说,也是没有所谓的。不过,唯一不可以说的,是对食物的不满。如,这个杯麵不好吃等等。因为这样,对那间製造商做成麻烦,也会令我们很麻烦。第三,就是当镜头前面的,有一个人;所以,请看着镜头,当是有一个人跟你吃饭就成了。我们没有剧本,而主食者吃的东西,也是他们自选的。基本上,我们没有规定,只要他们可以全部吃清光,而不跟别的主食者重覆就可以了。」

实际卖了多少张?其实无可无不可,通常,田中先生的公司,是卖AV的。数目当然不可以同日而喻,只是这张异色DVD,存在本身也是一个谜:「本来,是因为最近流行的一个(日语)单字──一人样,才决定出这张DVD。」

「一人样」,在餐厅的门口最常会听到。如果你一个人去吃饭,店员就会问你,是不是「一位」?「一人样」,就是日文的「一位」。

最近,有很多日本女人都觉得一个人食饭,是「成长」的一部份,像克服了一个重要的心理关口。《海猿》女星加藤爱曾经在电视中说喜欢自己一个人在家吃「一人火锅」,因为吃甚幺的次序,可以自己决定。要吃甚幺就吃甚幺,想喝酒就喝酒,不用理会饭伴。日本女人不会一个人进入牛丼店、拉麵店、迴转寿司店等等,所有,有一家拉麵店,在新宿、台场、后乐园也有分店的,叫「一兰」。麵质普通汤料算有份量,左算右算也不过普通料,最大的卖点,就是「对女性友善的拉麵店」。

如果你有看过日本插画家高木直子的《一个人》系列,你就知道在东京要一个人生存,是有一定的技巧的。一兰对女性如何友善?就是,整间拉麵店,都像一家自修室。买过票,填好麵质要硬中软、汤底要浓中淡、辣粉粉量大中小之后,一人就会在一个位子坐好,左右两边均有围板,前面就有一块布。五分钟后,店员就会把你已经填好的那一张丁方小票子加上你要的麵放到你面前,一声慢用,之后就会放下布帘。

你会觉得自己在探监,或是坐监。可是,这种「可以静静地一个人食拉麵」的过程,成为很多日本女人的至福空间。所以,一兰就可以生存至今,分店一家一家的开下去。

上馆子吃一场便饭,也要有这般繁多无聊又微妙的「背后意义」。一个女人,出外吃饭──她可以是一个没有魅力没有男人没有恋爱的寂寞女人;她可以是一个连水也不会烧的无用乾物女;她也可以是一个社交有问题的独家村……

田中先生说:「我们想,看着一个人,在吃跟自己差不多的西,可能有市场吧。收过一个读者电邮,是一个已婚的打工男,很喜欢DVD中那一个小朋友吃果冻的片段。因为,他太太跟儿子在东京,自己在关西工作,挂念儿子。可是,觉得男人又不可以说挂念说挂念的,就觉得,每一晚从便利店买过便当后,看着DVD吃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看日本人的生活,有时候会以为自己是人类学研究者,走进亚马逊森林看土着做田野研究。一个人食饭,又会被说是「寂寞」;真的没有办法,要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又希望有一个人陪自己吃饭。

胡塞尔(Edmund Husserl)曾说:「经由孤独,一个人才成为哲学家。哲学从一个作哲学思考的人孤独地负责的思想中生出。」尼采也说:「在孤独中走自己的路,是一个哲学家的本质。」高行健说:「孤独是自由的必要条件。」

连一个人吃饭这件事都有DVD帮忙解决,你说,后现代3.0版的孤独是什幺?

后记:顺手报导更惨剧一宗:田中先生的公司,跟一般的日本公司一样,都不接外国订单的。不过,如果你有朋友跟你在网上订购,买DVD送专用筷子一双,一式三款,而且是国内筷子涂漆名牌「轮岛漆」。

数量有限,送完即止……无聊,原来没有底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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